我看写生

邵大箴


人和客观自然的接触,人对客观事物的认知和把握,主要依靠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感觉器官,而用眼睛看物,对画家来说是最最重要的。看什么,怎样看,怎样运用通过看所得到的印象、体验和感受去加以表现,决定了画家的气质和品格。之所以如此重要,因为在看中能体现画家主观与客观物象的关系,这关系是互动的、变化着的,不是机械不变、相互隔绝的。所谓观物,就是艺术家对客观事物的判断、选择和把握,而且这种判断和选择和把握会随着的过程发生微妙的甚至很大的变化。原因有时在客观的,物(如人、风景和花草、鸟禽等)会在过程中显示出自身不同的侧面,显示出不同的情景,从而刺激艺术家的感觉,并影响其心境;变的原因有时在于艺术家,他自身由其他因素(非所看物)所产生的心理活动和敏感的情绪,往往微妙地影响着他对客观物象的态度。

画家的观物活动往往是和写生联系在一起的,写生是中外美术史上一个古老的方法,也是一个说不完的话题。不用说中西不同艺术体系对写生有不同的要求了,即使同为一个体系或学派的艺术家对写生的态度和采用的写生方法,也大相径庭。不过,尽管有种种差异,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画家主观的和客观物象的这两者的关系。绘画创作和文学创作一样,用王国维的话说,有造境写境之分,即理想写实之分;有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无我之境以物观我之分。不过,无论怎么说,那就是面对客观事物画家在笔下一定要表现出个性这一点,是普遍的。画家个人心灵和性格的迹痕在写生的作品中要掩盖也是掩盖不住的。美术史上的例子不胜枚举:面对同一个物象,不同性格、不同风格的艺术家会画出不同情绪、不同感觉的作品来,那还是说同一写实类型的画家。时至今日,表现、抽象、象征手法普遍被采用,甚至有观念艺术因素介入,写生的方法更是形形色色难以定于一格了。也许正因为如此,研究画家们观物或写生的方法,就是更有意思、更有趣味的事了。

颇值得研究的一个问题是,当今运用新科技手段的新媒体如此发达,视觉图像如此繁多,艺术家还需要运用这古老的写生的方法吗?在有一段时间里,大概十年前,这个问题在西方闹得沸沸扬扬,似乎画家不需要写生了,绘画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但这几年人们冷静的理性的思考又占上峰,因为用新的科技手段造成的视觉图像虽有其特色和优长,它们的出现也会影响到绘画的发展,包括可以给绘画手法提供某些新的可能,但它们不可能替代艺术家直接的写生方法。因为画家在客观物象前面,由头脑的思考、心灵的感应和手的灵动性所产生的激情和由此诉诸于画面的美感,对艺术创作来说具有最珍贵的直接性、随意性、偶然性和独一无二性。观物、写生的方法可以千变万化,但它不会因新的视觉图像泛滥而消失,这一认识己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

观物名称的展览和画集,展示和收集了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教师的油画风景写生作品。受过系统学院训练、具有个性风格的艺术家们,以自己的画作展现了他们观物的方法,它们彼此之间的风格、技巧肯定有差异,但大的观念应该是一致的:艺术家要观物,要写生。我们在欣赏他们的作品时,会暗暗地想,艺术家中观物、写生的手法差异越大,我们的艺术园地会便会更绚丽多彩,我们获得的美感享受也会更丰富、更多样。